这段历史这段情

作者: admin 分类: 学术资讯 发布时间: 2019-12-15 22:31




▲这段历史这段情



——《没有新闻的角落》序

地球转过一圈便不能退回,生命走完一截便不复存在,留下的只是无情的历史。谁会想到我们蒸蒸日上的共和国会一下子跌入十年内乱的深渊,粉碎“四人帮”后又从这深渊中一步步地爬出来。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当了两年只能说假话的记者后,我发誓不再干这一行。但时隔四年,我还是回到这条轨道上又干了九年。

命运不由人选择,回顾与思考却是个人的专利。

长时间以来,我总是想着我第二次当记者的那段历史,因为它像一块海绵,里面饱吸着经验、教训、知识和感情的乳汁;它又像一面镜子,里面折映着外部世界的山川、人物和我内心的感受、思索。这个念头几起几落,写作方案几定几改,最后还是决定让历史和我一块儿对白。我选了一部分曾白纸黑字发于报端的新闻,和蛛丝马迹散在采访笔记、日记中的思绪,将这一段历史和我渗在这段历史中的感情和盘托出,便成了现在这本集子。

从时间的纵坐标看,这里的事件发生在1978年到1987年,正是中国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,我国历史上一段深刻的变革时期。从空间的横坐标看,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基层,发生在那些普通工程师、教师和农民中间。如果再加上一个主观世界的坐标——我内心的体验,这就是一个记者特定的三维空间。我就在这个空间里生活了九年。这个空间是很小的,和历史的长河比,一瞬而已;和整个社会比,它名副其实是一个不出新闻的小角落,是一个很容易被历史遗忘的角落。但正如人迹罕至的地方会发现一块远古生物的化石,这个小角落同样浓缩了这一段历史的影子。

你看那曾席卷全国的“农业学大寨”运动,里面竟有这么多的专制、愚昧;在人民民主政权下竟会有冤狱逼死人命;改革的春风刮起后一个普通的农民、普通的技术员一下子成了新闻人物;在穷乡僻壤里那些忠诚的知识分子在默默地生存等等。在这个角落里保留了许多转折时期的思考和印痕。而我在重编旧稿时又对这些事件加了旁白,展示了我当时的愤怒与喜悦,对人和事的谴责与尊敬,及具体的构思技巧与写作过程。

文学是人学,新闻也是人学。记者每日每时接触和研究自己的采访对象,他同时也在这研究中修正自己。大概每个人都是这样,我初当记者时总有一种新鲜感和莫名的自豪感,仿佛周围的人物事件都由我的笔尖来调遣。但再当下去,就渐渐觉得恰恰相反,是这些人物、事件在牵着我的笔尖。

有些人我不写出来就寝食不安,有些事我写着写着心就发抖。几乎凡是我写过的正面人物都成了我的朋友,是他们教育了我,帮助了我,成就了我。到后来我觉得一日也离不开我的采访对象,离不开这些朋友。我的陋室真正是“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”,我给它起了一个名字曰“九师斋”,还将这三个字刻了一方闲章。来这里的都是我的老师,他们从不同方面给我治学的方法、做人的勇气,以及许多具体的知识。有了他们的激励,我才在新闻之外又去写报告文学,写科学史小说,去研究方法论,去帮人打官司,去当董事长办全国第一家人才开发公司。

我像一朵浪花,被背后的大潮推涌着,在生活的海面上呼啸翻腾,我高兴实现了自己的价值,同时也尝到了挫折、失败与冤屈的苦涩。我在这种广阔的背景下修炼自己,如气功师采天地外气充实自己的丹田之气。这几年的记者生活确实改变了我的人生道路。所以我主张,如果有条件,每个年轻人,无论他将来干什么工作,最好都先当四年记者,这是另一种大学。我只知道自己经过这个阶段后由天真变得实在,由浮躁变得深沉,上任之初的那种职业的新鲜感、自豪感换成了一种人生的使命感、紧迫感,使我能以新的态度对待以后的人生。

人的一生中常有几个可怀念的阶段。怀念童年,是因为那是一张不可再得的白纸;怀念激情的岁月,是因为它在人生刻下了深深的年轮。现在我以这本集子纪念那九年平凡的岁月,是因为它自自然然地记下了那个时代对我,和我对那个时代的一段情。

1989年8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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